人類世再測試:「EARTH Beta 張騰遠個展」的地球重啟行動

文|黃靖容

地球儼然是一部電腦,裝置裡的自然生態與社會環境是作業系統,生活是軟體,人作為生產端及使用端,在時間與空間的框架內外,撰寫不同編碼,建立不同程式語言。我們身為人類,即使只有短暫存活著,每個人卻體驗著地球在不同時空下出現的各種情形,甚至當機的狀況;從小到大,從日常到社會,國家到宇宙,我們常在一片紊亂中檢查、適應、修復、除錯與回歸正常。

我們通常以「地質年代」(Geological Time)作為地球歷史事件的時間單位,與生物演化有關,表述著生物在不同地質時空發展。以階層來說囊括宙(eon)、代(era)、紀(period)、世(epoch)和期(age)等,從11700年前至現今我們可能正處於年輕的地質年代「全新世」(Holocene)。但有一說認為從18世紀中葉之工業革命(Industrial Revolution)已邁進「人類世」(Anthropocene)。1995 年,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克魯岑(Paul Crutzen)更提出地球進入「人類世」。而後英地質學家薩拉希維奇(Jan Zalasiewicz),於2009年成立「人類世工作團隊(Working Group on Anthropocene, AWG)」,在地層挖掘中發現許多人為力量造成的物質,而非源於自然、包含人造、塑膠製品、殺蟲劑和水泥等污染物,這更說明了人類對於地球的影響日益增加,包含氣候變遷、環境污染、文明病等,這些恰巧在張騰遠的創作脈絡可見。

人類世中的我們或許是主宰,但地球的出錯來自社會與自然作業系統失衡或混亂,人面對這樣突發狀況是恐慌與懼怕的。2012年,人類皆在為馬雅曆預言的世界末日論恐懼及眾說紛紜的時刻,好萊塢電影播映著誇張卻真實的影像;張騰遠於當兵之際,創造了一個自由的角色「鸚鵡人」,將時空框架延伸至未來,在張騰遠設定的「末日地球」裡,開始一連串「偽考古」(pseudoarchaeology)行為。「鸚鵡人」是一群外星人,他們似人非人,打著科學研究及考古精神的旗號,他們在地球上各處遺址進行田野工作,如同地質學家薩拉希維奇的工作團隊,考察人類世的人類物質文明。鸚鵡人所考察的遺跡場景和挖掘的物件,都讓人有所共鳴,因為那正是我們熟知的歷史,以及當代所發生的總總事件。

2020年至2023年新冠肺炎爆發,整體作業系統震盪,縱然經歷過2000年代的SARS風暴,但因病毒傳播性更強,慣性中的生活、工作等模式被打破,急需重整。張騰遠是一位擅長關注時空問題的藝術家,以「地球測試版」(EARTH Beta)作為一次體察地球與人類的實驗;藝術家透過眼睛與畫筆,呈現西元2020年至2023年疫情世界的異狀與變化,更以創作驅動「鸚鵡人」啟動地球測試版。「鸚鵡人」此角色常以無厘頭和天真無知(naive)的方式模仿與實驗,產生一種誤讀,而讓觀者從看的過程判斷他們若有似無的誤解,再從指出謬誤及反思當代情況、歷史故事過程中,獲得不同的感知。當解構了那些已知,張騰遠將不同時空背景的場景、角色、物件等組成的當代「敘事畫」(narrative painting),安裝於的地球,為人類重構嶄新的作業系統環境。他本身擅用繪畫中壓克力媒材的特性,以豐富的輪廓線、平塗、點描、或如水墨一般在細節之處增加苔點,增加細節的豐富層次,而他運用螢光色及深淺之間的對比色,更增添了畫面的「虛擬感」,與展覽「EARTH Beta」地球測試版有所連結;展覽如同一部電腦裝置,提供一個虛實之間的觀看時空,以及打造窺探地球之境。

2020年至2023年這三年彷彿是電腦裝置中毒,人們在畏懼、急切,以及思考、解決的理性及感性之間拉鋸,慌忙面對癱瘓的作業系統。張騰遠以〈歡迎來到新世界〉破題,開門見山表達人類對於美好未來的嚮往。人們活在安逸的常態中,還可以出遊、打卡拍照及四處享用美食;畫面中一片繽紛的色彩,活潑的線條,愜意生動的角色,與現實裡震盪事件產生,難以迅速意識及反應形成對比。

面對突然失序的世界,人們亂了陣腳,不確定自己身在何方,時空也如揉爛、充滿皺褶的紙張,令人萌生無章的錯時感,日常中的慣性也停駐在亂糟糟的當下。「鸚鵡人」是一個不具時空限制的角色,如同黑洞分散於張騰遠繪畫中的暗示,他們跨越維度在平行時空裡穿梭。現實裡,遭逢疫情的地球如同回到初始狀態,張騰遠回望過去發生的已知中,找尋推進的線索。展覽中第二部分「混亂的多重宇宙」,他嘗試基督教繪畫中的三位一體(Trinity)構圖方式,讓鸚鵡人扮演藝術史宗教畫裡的聖母子和角色,裡面包含聖像畫(Icon)、星際大戰角色、還有當代一些零碎人事物,如〈Mix-穿越黑夜的白晝〉;些許作品更多以三聯畫(triptych)的方式呈現,擬仿祭壇畫(Ghent Altarpiece)形式,如融入宮廷繪畫(Court painting)風格的〈Portable Dimension 2〉。而展場後端正中央最醒目的三聯幅〈人間樂園(人類:波西)〉,致敬了波西(Jheronimus Bosch,1450-1516)的作品〈人間樂園〉(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),張騰遠將亞當、夏娃及奇妙的自然生物、地獄場景置換戶外活動、直播、使用3C等當代的事件與物質。而鸚鵡人也出現東方長卷軸連環敘事畫〈韓熙載夜宴圖〉場景,從事奇怪的模仿行為。在〈鸚鵡歐菲莉亞上面的鸚鵡阿諾菲尼婚禮〉中,張騰遠更轉化了文藝復興時期畫家揚‧范‧艾克(Jan van Eyck)《阿諾菲尼的婚禮》(The Arnolfini Portrait),除了鸚鵡人的模仿,更在看似歡愉的場景後方,描摹對比性強烈、象徵虛空與死亡的骷髏,暗喻了地球當下正面臨疫情恐慌時代,危機四伏。

人總是能在非常中尋回常態的舒適圈,更在異質狀態下探索日常。在展覽的第三部分「疫情時代裡的美好世界」,張騰遠描繪了人類在一團混亂的疫情時代後,逐漸適應,並找到適切的生活方式,或在除錯之後的新生活動態。2020至2023年,疫情限制了自由的界線,以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。當人無法出國旅遊或出門玩耍,「網際網路」成為了人最佳的互動場域,進行社群和直播分享,縮短人事物之間的囿限;而人的心思也移轉到「家」私空間的營造與擺設,和居家生活的趣味性;偶爾能出門之時,就到山與海等國內的自然中踏青或進行戶外活動,這些多元日常活動都體現在張騰遠《Daily Life on Earth》系列,讓觀者產生強烈的共感。而處在疫情時代的人們,有些更回到自身心理的慰藉,甚至是求神問佛。藝術家趨近人性及身心靈,以及關心當代疫情生活的百態,創造了如千里眼的「瀏覽仙人」,掌握臺積電電晶圓晶片先機;還有如順風耳的「分析仙人」,過濾大量資訊、取得關鍵訊息;另外則有若三太子的「直播仙人」、在太空時代的「土地公」,以及象徵豐饒與收穫的「太陽神」與「神農」。這些新角色除了轉化臺灣傳統民俗信仰元素,更融合新時代人們的關注所在及生活感;地球在這些活靈活現的作品裡,真實地新啟動。

呼應「EARTH Beta 張騰遠個展」四處都是「reset」的牆面壁畫,張騰遠用畫筆在畫布上「重啟」了地球電腦裝置,「EARTH Beta 張騰遠個展」是一個「人類世」測試版,在近年的疫情時代,述說舊系統的癱瘓,新系統的開啟,畫作的細節藏匿著寓意,還有觀者的凝視與發現。可以說,張騰遠自己就是鸚鵡人,他閱讀藝術史及歷史、並且關注當代地球及社會現狀及議題,更不斷探問自己未來會如何?這些都能從他展出的作品中一一顯露,因為他也將這些問題分享給觀者,我們所生存的地球怎麼了?明天會如何?張騰遠曾說,他的作品是一個「平台」。藉由展覽中四處「重啟」的按鈕,以及在作品圖像螢幕中顯示各種「啟示」,皆留予觀者觀看後無限的「啟發」。

展覽末端以〈EARTH Beta測試版地球〉作為尾聲與起點,作品中左方是綠色的山脈,右方是像螢幕當機時藍色畫面的天空;在它們之間是無邊際的模糊漸層,上方有一個如天眼與監視器的球體觀望著這一切。也許地球將會不斷地重啟(Reset),就像生物演化及地質年代的嬗遞。畫面從左至右,彷彿從實際風景過渡至虛擬景觀,成為人類世中,2020至2023年測試及探勘這個地球電腦時的終端(Computer terminal),讓人類使用者輸入資料,計算短期結果,並隨著入口處坐在角落監視器旁拿著望遠鏡的鸚鵡人,觀望看似可預測又不可預測的未來。

返回網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