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明消失後,意義重啟前,成為超譯的鸚鵡人吧!──評張騰遠的「EARTH Beta」

文|洪威喆

張騰遠於嘉義市立美術館展出的「EARTH Beta」,是「地球作業系統測試版」重灌的概念,透過他著名的獨創角色「鸚鵡人」,演譯「新冠疫情」的生活世界。展覽整體為一具有時間結構的敘事,呈現疫情初期、中期到疫末的文化變遷。作品具有飽滿鮮明的色彩、卡通化的角色造型,還有翻玩東方文化與西洋藝術史符碼的趣味,帶有福禍相依、苦中作樂的黑色幽默。

從2012年的「鸚鵡人地球觀察報告」開始,到2023年的「EARTH Beta」,這十多年來,張騰遠藉由外星生物鸚鵡人來到末日後的地球考古探勘,以詮釋當代社會文化現象,目前已是台灣當代藝術發展最為成功的幾個IP之一,從畫作、版畫、雕塑、錄像到公仔、軟膠玩具等,不一而足。與2012年相較,當初對世界末日的想像,來自龐貝城被火山爆發覆滅的靈感,現在則有了傳染病大流行的現實可供參照。

與當代大師互別苗頭的鸚鵡人

在視覺藝術領域,在作品經營特定角色主要是近三十年左右的事。雖然從「角色經濟」來看,無論是有形的文創商品、潮牌還是網路社群的貼圖,來自插畫家、設計師與街頭藝術家創造的角色可說琳瑯滿目,不過從視覺藝術跨域出來的極少,持續經營十年以上,如張騰遠為鸚鵡人擴展出某種世界觀就更罕見了。

鸚鵡人很容易聯想到與流行品牌結合的藝術家,例如奈良美智、村上隆、KAWS等,他們不約而同從90年代開始,發展出與過去普普藝術不同的面貌。首先是奈良美智將繪本插畫風格帶入視覺藝術,以自我的情感化身為厭世小女孩,於1995年的《溫室女孩》開始固定畫風;村上隆參考了日本動漫的多啦A夢、音速小子以及日本妖怪的形象,融合了日文「dobojite」(為什麼)創作出「Mr.DOB」,傳達「超扁平」的藝術概念;發跡自街頭塗鴉,本身亦有動畫師背景的KAWS,於1999年參考了米老鼠的形象,與日本玩具公司Bounty Hunter合作,創作出公仔「Compionion」。

相較於奈良美智的抒情,或是KAWS不帶意義的跨界翻玩,張騰遠的創作概念與村上隆更為接近一些,兩人皆是透過某個角色,去闡述當代文化的觀察,不過張騰遠專注於以單一角色為主角,而且更聚焦在「觀看」的概念上。

從觀看的研究誕生,成為觀察者的化身

張騰遠於南藝造形藝術研究所的畢業論文《心理距離的浮現》,集結了他2008年至2011年間探討觀看心理的作品。在畫作的部份,藉由構圖與色彩的運用,製造觀者在欣賞作品時在心理上產生疏遠的距離,又透過動畫裝置與視覺儀器,使觀者於觀看時產生心神飄移懸浮的狀態。

緊接著在2012年,張騰遠發表鸚鵡人系列,為創作生涯帶來全新的面貌,逗趣的形象為觀者拉近了過去作品疏遠的距離。鸚鵡人的概念來自「鸚鵡學舌」,雖善於模仿,但不解其意,他們來到末日後的地球展開考古工作,挖掘地球歷史上曾出現的文化藝術,然後作出錯誤的判讀,為畫面外的觀者帶來張冠李戴、指鹿為馬的樂趣。

事實上,張騰遠在「鸚鵡人地球觀察報告」的各式設定,皆是奠定在過去創作的脈絡下發展而來,例如末日的設定來自《有爆炸的風景》;鸚鵡人對災後地球的考古,可在《時間凝結之後的事情》找到發展的足跡,而他透過動畫裝置探討「觀察者」的角色經驗,則化作了鸚鵡人,只是由畫面裡的鸚鵡人取代了畫面外的觀者位置,也有隱喻自己作為創作研究者的意味,除了讓鸚鵡人運用各種觀察的儀器外,還要讓鸚鵡人為研究冒險,並在生活中重現文明形式。

從鸚鵡人的設定上,有兩個點可以思考:為什麼一定要鸚鵡人,把鸚鵡人這個角色移除後,對作品的概念會發生什麼影響?再者,為什麼是末日後的地球?這個世界觀有什麼意義?

藝術動畫化,角色戲劇化

首先,鸚鵡人被設定為外星人,且非單一角色,而是一個物種,常穿著白色實驗袍分工合作,象徵他們也是外星文明中社會化、體制化的一份子。外觀應是參考紫藍金剛鸚鵡,略改為紅喙並添加了綠色頭冠,形成以原色系為主的互補色。鮮艷搶眼的配色以及擬人化的可愛造型,一出場即為畫面帶來歡樂的氛圍。

若將鸚鵡人的角色從作品中抽離,或是替換成其他各種不固定的角色,依然可以將既有文化藝術作品拿來二創,因為普普並不需要符碼背後另有指涉意義,也因此當張騰遠將鸚鵡人作為創作核心時,顯示他更關心的是為作品帶來戲劇化的效果,意即鸚鵡人並非單純在玩諧擬的語言遊戲,而是要成為類似動畫概念的視覺藝術,或者大膽一點,把類似拿掉。

是故,張騰遠在每次個展的設定上,便會透過一個主線劇情,讓鸚鵡人擔綱演出,展牆上亦會進行繪圖,使展出的作品串連為一個整體,有如欣賞一部科幻動畫的分鏡圖,每幅畫面間未演出的劇情則需要觀者運用想像力去填補。

我們也可看到這系列十多年來的變化,從鸚鵡人到海豹人、太湖石君、黑洞君等角色陸續出現,從空無一物的單色背景,轉為豐富多彩的異世界景觀,可說初期在概念草創時,將焦點聚集在鸚鵡人的行為表現上,而後開始發展鸚鵡人與其他生物、生態環境的關係。

風格回歸,忠實翻玩

張騰遠於2013年至2022年間,在鸚鵡人作品的場景設計上,嘗試過多樣性的技法帶來不同的風格,這次的展覽則回歸2012年的樣貌,更加強調平滑精緻的質感,有如透過螢幕觀看圖像的感受;飽和、鮮明的配色更別有用心,各種衝突性的色系製造了不協調感,使得畫面充滿著神經質的迷幻張力,更讓人聯想到美式動畫如《辛普森家庭》與《探險活寶》,後者亦是將劇情設定為末日後之新世界,從主人翁的視角,引領觀眾重新認識已然異變的地球。

如果細究動畫風格與脈絡,其實「卡通」更貼近張騰遠的作品樣貌,因為cartoon原意來自「繪畫的草稿紙」,最早主要是指在報紙上以詼諧、趣味人物造形繪製的時事諷刺畫,或是誇張化、風格化等的圖像藝術,而後衍生為具有滑稽造形的平面動畫。

由此角度來看,張騰遠實踐的正是「卡通化」的藝術表現,創作精神更可在普普藝術大師Roy Lichtenstein(1923-1997)對漫畫圖像的改作中找到連繫,而且這種擬仿與風景寫生一樣,皆需對原件進行詳細觀察,然後才進行變造,例如張騰遠為了創作《人間樂園》,特別跑去西班牙考究 Hieronymus Bosch(1450-1516)的原作,可說張騰遠本身亦必須發揮鸚鵡人的模仿精神,具體參照原件的細節以「忠實」地卡通化。

人類缺席的世界,文化解構的可能

張騰遠的鸚鵡人帶有成人向的卡通特質,以歡笑逗趣的方式包裝現實的殘酷,諷刺社會文化的現象,而他指涉的正是一個地球毀滅後,徒剩文明遺跡的世界,這甚至稱不上流行文化裡「末世論」的反烏托邦,因為在這裡人類已不復存在,也因此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跟鸚鵡人交流。

美國繪本大師David Macaulay(1946-)的作品《神秘的汽車旅館》(Motel of the Mysteries, 1979)亦有類似的情節,講的是北美洲文明於1985年突然絕跡後,來自4022年的業餘考古學家,將汽車旅館當作古代遺址進行考察,產生誤讀或過度詮釋的諷刺故事。不同的是,在這個全球化更為熱絡緊密的時代,張騰遠採以更宏觀的角度探勘整個地球可以找到的文明符碼,擴增鸚鵡人可把玩的人類遺產。

因此,末日在此的重點,不在於地球的文明以什麼方式毀滅,而是文明在一個不受人類宰制意義的情況下,會以什麼方式重現?可以這麼說,張騰遠讓畫面失去人類的蹤跡,正是隱喻著「邏各斯」(logos)的缺席。

邏各斯在古希臘文的一般用語中有話語的意思,是古希臘哲學與基督教神學的重要概念,可譯為「道」,代表理性、事物的準則、規律等概念。哲學家Derrida(1930-2004)認為邏各斯中心主義即是一種語音中心主義,形上學便是透過言說佔據了認識論的優越地位,亦即理性以語言賦予文本結構,確立了意義的同一性,也就形成了封閉僵固的系統。Derrida提出解構理論,就是要透過批評式的深入閱讀,鬆動既有文本結構,打開思想的可能性。

因此,張騰遠為鸚鵡人形塑的世界觀,讓可以言說的人類消失,也就使留下來的文明遺物與符碼失去了意義的解釋者,導致過往由理性建構的文明系統崩解,而鸚鵡人的出現,就是以一個解構者的姿態,創作屬於當代文化的同人誌。

一如Derrida拒絕定義何謂解構,避免給予意義的框架,張騰遠也只端出了角色設定與場景,在故事上刻意留下讓讀者腦補的空白,就是希望觀眾成為超譯的讀者,可以從鸚鵡人荒謬的行為獲得純粹的歡笑,或從還原文化符碼的過程獲得知性的愉悅,又或者,發揮無羈的想像力,暫且成為勇於向外星探勘的鸚鵡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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